不自觉的历史①|1913年初的维也纳:在镀金天空下

原标题:不自觉的历史①|1913年初的维也纳:在镀金天空下

当时是一个光辉灿烂的世界,它像服了补药似的浑身是力量。那股力量从欧洲的各条海岸线向我们的心脏袭来。然而我们却没有预料到,使我们不胜欣喜的事同时也包藏着危险。当时袭击着欧洲的那种自豪和信心的风暴,本身就带着乌云。各方面的繁荣也许太快了,欧洲的国家和欧洲的城市也许强大得太急速了,而且那种浑身是劲的感觉总是诱发人和国家去使用或者滥用那股力量。

——斯蒂芬·茨威格《昨日的世界》

一、车开慢点,约瑟普·布罗兹

1912年10月,刚在维也纳落脚的外省青年约瑟普·布罗兹,给在老家库姆罗瓦茨的母亲写了一封报平安的信。母亲的信回得有点着急:快去找马丁,他住在维也纳新城。

马丁是布罗兹家的老大,比约瑟普大八岁,比他早十年出来闯荡。马丁在新城火车站当扳道工,一份不错的差事。马丁不但有稳定的工作,而且有安逸的家庭,已经娶妻生子。在布罗兹家成功养活的七个子女中,马丁的发展对应了他的排行,他是率先不让母亲操心的那一位。

马丁和约瑟普,以及布罗兹家其他五个孩子,是十九世纪后期克罗地亚人口剧增的写照。但在库姆罗瓦茨所属的扎果烈地区,贫瘠的土地不足以养活常年丰收的人口。对于奥匈帝国来说,扎果烈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资源是人力。

像很多当地的农家少年一样,约瑟普也渴望去城市碰运气,譬如维也纳。那意味可以摆脱在奥匈二元帝国内直接统治他们的马扎尔人的压榨,和有着豪饮习性的父亲在经济上的纠缠。不消说,更多的钱、不上锁的碗橱、厚实的背带工装和腰身束得很细的姑娘,也在约瑟普对城市生活想象的清单上。在约瑟普游移不定的世界观里,有一套说辞似乎颠扑不破,这源自他小学老师的蛊惑:未来是属于机械工人的。如果你能洞悉了一把锁的奥妙,你自然就会修缝纫机、修自行车,能造汽车、能造铁路和桥梁,于是,你就拥有了打开世界的钥匙……

1911年3月,约瑟普出门远行,行囊里揣着一套《福尔摩斯探案集》。他先是在萨格勒布的一家汽修厂干了四个月,添置了一套城里款式的衣服,这是每一位农民工都会赶的时髦;而后他去往卡姆尼克,在当地最大的五金厂干了十个月,参加了一个带有浓厚斯拉夫色彩的体育俱乐部“鹰社”,对手是受罗马教会庇护的“鹫社”;就在卡姆尼克五金厂走下坡路时,约瑟普与五十多位工友一起,被火车拉到波希米亚小城琴钦夫,到了地方才知道他们是被用来填补当地工人罢工而造成的劳力空缺;三个月后,他来到啤酒城比尔森,在斯柯达兵工厂谋得一份工作。不久又复离开,去德国曼海姆、鲁尔逛了一圈。

最终,约瑟普像被磁铁吸引的金属丝,来到了奥匈帝都维也纳。火车站旁的报亭里挂着一幅克林姆特《玛丽·布吕尼夫人》的劣质仿作,不知何故,这触动了旅客内心最柔软的部分。在离家19个月后,他给母亲写了第一封信,而母亲点拨了他。

投奔大哥马丁,开启了约瑟普此后一年的开挂人生。

约瑟普·布罗兹·铁托

在马丁家安顿下来不到一个月,约瑟普与大哥成了新城火车站的同事。圣诞节前,因为在机修方面的一技之长,约瑟普被戴姆勒汽车厂录用。他的工作很拉风,试车员,摆弄的是最新款的梅赛德斯Simplex牌汽车。看着那些马力强劲、带有笨重黄铜铸件、怪异橡皮球喇叭和刹车外置的大家伙,20岁的约瑟普·布罗兹觉得自己站到了机械世界的顶端。每当他穿着猎装、戴着防尘护目镜、驾车奔驰在四年前为庆祝老皇帝弗朗茨·约瑟夫登基钻石之禧而铺建的道路上,行人驻足观望,他看起来就像那个年代的蝙蝠侠。蝙蝠侠的偶像,是曾在“尼斯之旅”汽车大赛上夺冠的埃米尔·耶利内克。此人是奥匈帝国的外交官,兼职代理戴姆勒公司的产品,他的小女儿叫梅赛德斯,这个名字成了汽车界的不朽品牌。

当然,蝙蝠侠上扬的人生曲线并不止于此。进入1913年,好运以更谄媚的姿态委身于他。约瑟普是个精力过剩的年轻人,梅赛德斯汽车只是满足了他职业的虚荣,但远不足以耗尽他的精力。他在业余时间发展了两项爱好,一是击剑,二是交际舞。前一项爱好使他在次年五月的奥匈帝国军队击剑大赛上获得银牌,这是奥运级别的赛事;后一项爱好让他找到了被世界宠溺的感觉。

舞池里的约瑟普是受欢迎的,矫健的身材、干脆的步点,还有周游各地所培育的不羁气质,使他成为女性最期待的舞伴,她们都有着纤细的腰身。其中,一位穿着硬质鲸须胸衣的女士,后来成了约瑟普常规的舞伴。她叫丽莎·施普纳,典型的资产阶级大小姐,眼界高不可攀,却会宿命般地被浪子俘虏。无从考证约瑟普与丽莎是否相识于舞池,但他们的关系迅速超越了舞伴,形影相随,如胶似漆。丽莎身上有她那个阶级所特有的任性,当爱情来临,这种迷人的品格会被无限放大。丽莎替约瑟普支付了报击剑班的费用、跳华尔兹的费用,给了约瑟普数倍于试车员工资的零花钱,只求他试车时顺路去成衣店代购几条当季的裙子。

很快,丽莎·施普纳怀孕了。这对她不是什么好消息,约瑟普的年纪还无法以审慎的态度来处理两人的关系。他离弃了她,一个供养他的女人,时间给了他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1913年10月,年满21岁的约瑟普·布罗兹应征入伍,作为奥匈帝国义勇军第25团的士兵回到故乡克罗地亚,驻守萨格勒布。

维也纳的这一年,是约瑟普生命中一段惬意的时光。尽管在回忆这段往事时,他自称没有闲钱进维也纳的咖啡馆。可在丽莎·施普纳的供养下,他快活如花花公子,说“工人贵族”都显得不够诚恳。享受奢华生活,甚而成为他终身的嗜好。玩心重的人多半政治冷感,很难说当时的约瑟普有什么明确的意识形态立场。诚然,作为一个克罗地亚人,对在奥匈帝国内处于二等公民的地位,他有着本能的反感。可四处游历的经验,缓释了他的民族主义情绪。总的来说,他还没被政治打上太深的烙印。

约瑟普·布罗兹戏剧性地转变为一位政治人物是在他从军之后,更为传奇的经历重塑了他,而他缔造了南斯拉夫,并在南斯拉夫解体后被分裂出来的不同国家的人缅怀,或者埋怨。他后来的名字叫铁托。

当时的约瑟普,不会知道后来铁托是何等牌面。当时的约瑟普,乃至后来的铁托,也不会知道:当时约瑟普不慎闯入的是一个多么恢宏的片场。

1913年的维也纳,有四位重量级政治人物共用了这个舞台,他们是铁托、希特勒、斯大林和托洛茨基,他们将在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世界政坛翻江倒海。上述四人在时间上有一个交集,那是1913年1月下旬至2月中旬的20多天,斯大林在维也纳短暂居住。这个时间段,成为四位历史主角在维也纳片场的最大公约数。只是当时惘然,除了斯大林和托洛茨基,其余人并不彼此知晓。

历史大数据,多情又无情地锁定了他们。

二、来,跟勃朗施坦先生下盘棋

1913年,当布罗兹开着梅赛德斯在维也纳街头兜风时,托洛茨基已经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六年。布罗兹不认识托洛茨基,那时的他是政治小白。托洛茨基也不认识布罗兹,那时的他是流亡政治家群体中绝对的大BOSS。

布罗兹第一次听说托洛茨基,应该是在1917年十月革命时期。很巧,他当时就在俄国。1915年4月,奥匈帝国士兵布罗兹在加利西亚与俄军作战时,不幸被一位切尔克斯骑兵的长矛刺中肋部,伤重被俘。此后四年,布罗兹逗留在俄国,亲历了那次改变人类历史的革命,站在革命领导团队C位的正是托洛茨基。

布罗兹第一次对托洛茨基留下深刻印象,应该是1919年苏俄内战时期。作为国际赤卫队一员,布罗兹为摆脱高尔察克匪军的追剿,躲在了离鄂木斯克65公里的一个哈萨克人村庄。年底,红军击溃高尔察克匪军,收复鄂木斯克,红军总指挥正是托洛茨基。

1935年7月,布罗兹已经改名铁托,他作为南斯拉夫共产党代表,参加了在莫斯科举行的共产国际七大。会议期间,共产国际的创始人之一托洛茨基,是一个禁忌的名字。那时,拥有这个名字的人已经在海外流亡了六年,五年后他在墨西哥迎来了自己的结局。

不断革命论的炮制者,以不断流亡来践行自己的美学。

寄居维也纳,是托洛茨基一生中的第二次流亡。1907年10月,他入境奥匈帝国时,假护照上用的是真名字:勃朗施坦。托洛茨基,是1902年他第一次流亡时用的化名。证件造假乃流亡者的惯用伎俩。可老皇帝弗朗茨·约瑟夫的作风显然感染了整个国家,老迈而失察以及与之伴生的包容和放纵,成全了托洛茨基。有着标志性的浓密黑发、宽阔前额、山羊胡须和夹鼻眼镜的先知兼撒旦,顺利进入了欧洲最腐朽帝国的心脏。那一年他28岁。

托洛茨基最喜欢的德语城市其实不是维也纳,而是柏林。柏林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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